父亲节 | 梳眉

  【心香一瓣】

  梳眉

  ■段万义

  我越来越像父亲,浓眉仗剑于国字脸庞,满目佛性,个儿也不高,活脱脱临摹了父亲。后来深悟,我是替父亲活在这苍茫人世,难怪他时不时地化作梦之手,携我涉过无数条黑暗河流。

  父亲读过私塾,勤学苦练,始终纵情于笔墨江湖,可谓风生水起。我年少时受教于父亲,得法一二,时至今日操持不懈,并传道授业解惑。

  然而,我仿佛是个过滤器,滤去了父亲诸多才能,无以传承,不能不成为憾事。父亲是个不折不扣文艺青年,吹拉弹唱似乎与生俱来。在乡戏伴奏中,父亲往往以一顶仨,时而二胡,时而长笛,又时而唢呐,几种乐器放在身旁交替使用。对此,我偏偏毫无兴趣,甚或产生逆反。一次西洋鼓学习,父亲手掌扇疼在我身上,那是记忆中父亲唯一一次对我动粗。然而这一打,并未使我掌握要领,就此作罢。之后,父亲将我揽入怀中,表示歉意,还与母亲感慨很多事情强求不得。在那个非常父权时代,父亲已然导入教育新思潮。

  我对自己的身高遗传颇有微词,经常半开玩笑埋怨因此丧失许多良机,譬如事业和婚姻。父亲也笑,并说既然主要责任不在你,就别过于计较,加之工作不光靠长相,爱人不只靠颜面获取。最后重复总结一句话:身高不足,本事弥补。其实,细数父亲踏实肯干,年年先进工作者,并非个头决定。再说,青葱母亲人见人爱,当初能将终生托付于父亲,决非父亲财貌过人,从某种意义上讲确属父亲“吹”来之结果。那唢呐声声,激扬在远近乡里,成为新年婚庆最大吸引节目之一。看完新娘,便是瞧瞧乐队唢呐手,那是青年才俊父亲之专属时光,深得姑娘缘。后反观自己,所有工作,一身皮囊排不上用场;贤惠爱人也并未嫌弃我个子,反倒时常盯着我说有点帅气,浓缩皆为精华。于是,心便释然,安然。

  年幼时我好斗,与兄姊之间,生怕父母偏爱他们,尽管家人都宠着我。父亲经常“以身说法”,让我明白何为吃亏是福。当年,祖父有房产两幢,膝下有三儿,难以均分。父亲排行最小,出于义举让出祖居主屋,而仅得另一小房间。而后,父亲领着我们在风雨飘摇中度日。父亲自立自强,母亲勤俭持家,终于另立门户,一幢大型砖木结构住宅赫然立于故乡土地上,在当地,一时成为美谈。乔迁当晚,性格温和的父亲敲着一支老烟斗,继而又换了崭新卷烟,在忽淡忽明火光中,搂着我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一下咬住了幸福。

  当年我独自闯海角天涯,家人大多劝阻,极力反对,惟有父亲支持。往日父亲仅发出点拨性只言片语,此次他与我交谈话语量最多,详尽分析去留得失,虽有牵念,但明确支持我的抉择,并说年轻人要跳远飞高,哪怕摔几跤,也要爬起来继续执着前行。由此,想到父亲曾经有次陪跑。我因脚疾,跑步跌倒出血,父亲则反向快跑,只大喊几声“加油”,满眼溢出疼惜却忍着不去搀扶。

  印象中,父亲从未念佛诵经,但他常表佛心,只不过有自我标准。父亲乐施喜善,总有雪中送炭之意,少见锦上添花之味。父亲反复强调,行善只管去行,是否有福报、何时报、报给谁,都没关系。简短一句“没关系”,父亲常说,是口头禅,似人生密码,更显大海般辽阔深远,实属我等无法企及之高度。

  相由心生,父亲慈眉善目,孩儿们最爱,大人们赞赏。那双浓眉为父亲添了不少傲娇。父亲经常梳眉,还说“眉头紧蹙烦心事,舒展眉宇好运来”。我也偶尔帮父亲梳眉,渐次学会梳理过往,梳去纷乱,明白该放下就不要执念,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最后一次为父亲梳眉,是那次春节探亲临别时。不可逆转,父亲的寒冬将至,他病重卧床,风霜染满眉梢,目送亦显艰难。我顺势梳理,心倾铮铮男儿泪。再也抑制不住,吻在父亲眉上,这间隔了几十年之亲近,着实复杂深重,完全迥异于孩提时的单纯。此后我也学着父亲梳眉,拓展山河,笑对风云。

责任编辑:郭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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