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南日记 | 徐则臣:海南考古发掘工作让我着实惊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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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则臣

  2021年5月3日,星期一。陵水,万宁,博鳌

  日程安排上写,今天去看陵水的几处考古遗址。但领队又遗憾地通知,相关发掘已经结束,看到只是过去的现场,而且,是前些天刚刚填埋完毕。好吧,听得我再次感叹自己来晚了。

  从小喜欢历史,自然对考古也有兴趣,平常刷新闻,几乎所有与考古相关的内容都不放过,断断续续也积累了不少信息,这些信息竟也逐渐进入了我的写作。长篇小说《北上》里就写到运河故道的一场考古。整个情节当然是虚构的,但却是以多年前无意间看到的一次北运河上的考古发掘为原型的,那次发掘中,出土了一艘支离破碎的漕船。

  前段时间还写了一篇长文,《江口沉银》。关心考古的朋友一定知道,“江口沉银”是前几年国内最重大的历史发现之一。故事的主人公张献忠,明末时的大西皇帝,兵败逃离成都,经眉山江口镇再次遭遇明将杨展,不能敌,数艘船计的金银财宝沉入了岷江。时节如流,江口沉银成了传说,几百年来从官方到民间,或公开或隐秘,都试图从那一段江水中打捞出数目惊天的财宝,皆不能得逞。前些年,一个偶然的机会,财宝浮出水面,考古队开始发掘。果然,不惟挖出了财宝无数,对明末清初那一段历史,也提供了众多可供还原的细节,说它填补了那一段微观历史的空白也不为过。我也是在看新闻时发现的线索,适逢国家博物馆布置了“江口沉银”展,反复观瞻,弄清楚了个大概。这当然还不够,我又去了趟江口镇,才算搞明白了来龙去脉。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是谪居海南的东坡先生的告诫,所以,能看到考古现场,即便是刚刚填埋过的,也还是很有些激动。另有一个原因,此前我跟绝大多数人一样,对海南抱有偏见,该岛地处天南,孤悬海外,跟黄河流域、长江流域等文明的发源地完全沾不着边,千百年前的蛮荒之地,能出多少有价值的发掘?甚或,有“古”可“考”吗?但资料显示,不仅有,且历史久远,远到了新石器时代。我着实被惊了一下。

徐则臣(中)向考古队员询问。记者 张宏波 摄

  去现场之前,先看了考古发掘成果的实物展。在黎安镇大港村。中国社科院和海南省博物馆(海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组成的联合考古队,把他们对大港村周围的桥山遗址、莲子湾遗址以及三亚英墩遗址的部分发掘成果,存放在大港村一所长期租用的民宅里,这里也是考古队相关工作人员的临时住所。楼下住人,楼上存放着发掘出的文物原件和复原的各种陶器。院子里还有一堆标注了说明的文物,主要是在大港村遗址中发掘的大量新石器时代生活聚集区留下的贝壳。那时候的先民也是靠海吃海。

  楼上存放的陶器蔚为大观。不同年代的:距今6000至5500年间的英墩遗存;距今约5000年的莲子湾遗存;距今约3500至3000年间的桥山遗存。陶器碎片我等外行看不出名堂,但拜考古专家辛苦复原了器形,又经现场的专家讲解,混沌中还是理出了一点点头绪。从颜色到器形到材质,不同年代的差异一目了然。简言之,可作如下分类:

  英墩遗存:陶系以夹粗砂红褐陶及泥质褐陶、黄褐陶、红褐陶和灰褐陶为主,典型器物有夹粗砂盘形釜,夹细砂罐、钵等。

  莲子湾遗存(包括英墩遗址晚期遗存、桥山遗址早期遗存):陶系以夹粗砂褐陶及泥质红陶、橙黄陶、红褐陶和白衣陶为主,其中磨光红衣陶最具特色。典型器物有夹粗砂盘形釜,泥质罐、钵、碗、圈足盘、尊等。

  桥山遗存:陶系以夹砂红褐陶、黄褐陶为主,典型器物有钵形釜、盘口罐、凹沿罐、卷沿罐等。

文学名家参观内角遗址。记者 张宏波 摄

  在众多复原后的文物里,不少陶罐的造型都比较夸张,有着人类之初的天真和懵懂,用时髦的话说,萌。但又必须承认,这些罐子无一不以实用为第一要务。这一点在非洲艺术中体现得也相当显明。在人类初民的生活中,既遵从因地制宜的局限,又能如此和谐地处理好实用与艺术之关系,堪称奇迹。在考古队专家杨彬先生的讲解中,得知连环套在一起像葫芦一样的陶罐就是瓮棺,小的是两个罐子套在一起,大的有三个四个口底相衔。之前只在资料里读到过,所见实物尚为首次。

  从展示的民居里出来,驱车行经一段村里的水泥路和乡间土路,十分钟,到达林子边的沙地。考古队员带领我们踩着落满松针的沙土路往南走,百把米停下,一处长满仙人掌的土堆,土堆里掺杂着大量贝壳碎片:这一处叫内角遗址。如果不是专家指点,从这丛仙人掌边经过十次,我可能也不会在意。也正常,本就是回填之后的遗迹,回填后若还是昭然若揭,那回填就没有意义了。再往前走,又一两百米,考古队长对着一片空地用手比画了个大圈,大约三万平方米,即是桥山遗址。2012年发现,2013年开始全面发掘,作为海南岛发现的最大史前遗址,其面积之大、遗物之丰富、保存之完好,在整个华南地区都甚为罕见。看得出来,正是这一处刚回填不久,沙土上只有3000多年前的贝壳碎片和星星点点的陶片,野草和仙人掌还没来得及长出来。

莲子湾。记者 张宏波 摄

  杨彬先生向我们介绍一位文雅又低调的同行者陈文平,他就是这一处遗址的最初发现者,陵水本地人,中学历史老师。陈老师跟我一样,爱好考古,但人家身体力行,多年如一日在陵水和周边做田野调查,这些年发现了好几处“可疑的”地方,报告给考古队,科考之后,果然。我问了陈老师一个挺傻的问题,为什么能发现这么多遗址?他腼腆地说,喜欢嘛,就琢磨,再者,的确有规律可循:多是面海的高台地,还要有淡水。

徐则臣(左)在坡落岭(莲子湾)遗址参观。记者 张宏波 摄

  在海边,食物有保证;身居高台之地,浪再大也上不来;有淡水,是为生存之本。

  其后我们又看了两处遗址,莲子湾遗址和石贡遗址,遵循的也是这个规律。继续遗憾,看见的只是一片海边的高台地,杂花生树,荒草蔓长,如果不是遗址上立了一块碑,注明了遗址名称、发现时间、出土何种文物、价值何在等相关信息,它们跟其他面海的高台地没有任何区别。我一直想看的作业现场无缘见到,想感受一下洛阳铲的威力也没有机会。只有土地本身,只有土地和草木和虫鸟的共生,像遗址被掩藏之后的几千年来的每一天一样,就是一片原生态的野地。

石贡遗址。记者 张宏波 摄

  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文化,看着其貌不扬,乃至泯然众人,几锹土下去,时光的纵深和丰厚就出来了。我们的源头也跟着出来了。那些瓶瓶罐罐,那些断井残垣,那些碎片和灰烬,都是我们的血脉赖以上溯的信物,和祖先轰轰烈烈的生活现场。

  看过几处遗址,继续上路。往东,往北,过万宁,至琼海,夜宿博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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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吉训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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